“我买几个橘子去,你就在此地,不要走动。”1917年冬,朱自清在浦口火车站与父亲道别,父亲穿过铁道、攀爬月台买橘子的踉跄背影,化作了散文《背影》里最动听的文字,
百余年后,当人们再踏上浦口站的斑斓月台,接触拱形雨廊的砖石、注视延伸向远方的锈色铁轨,似乎仍能看见那个穿越铁道的背影,听见百年前火车的鸣笛与亲人的叮咛。
1909年的南京江北仍是一片荒芜的江滩凹地,脚下的泥泞能够没过脚踝。可就在这片看似毫无活力的土地上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、工人的号子声日夜不息。一群来自各地的工匠正围着图纸繁忙,他们要在这儿建起一座改写南京交通格式,乃至影响我国近代铁路史的车站——浦口站。
彼时的我国,刚从甲午战争中缓过神来。黄海海面上的硝烟虽已散去,可《马关条约》的赔款压力、列强紧逼的脚步,压得清政府喘不过气。时人想到一条出路:要想强国,必先通交通;要通交通,必先建铁路。可清廷早已国库空无,想要修建贯穿南北的津浦铁路,只能向英、德两国告贷。
1908年,外务部大臣梁敦彦与英国华中铁路公司、德国德华银行签下《津浦铁路告贷合同》,这份合同里,藏着我国人终究的坚持:制作工程及处理悉数之权全归我国国家处理,外国债权人不得直接操控铁路。也正因这份坚持,浦口站从诞生之初,就带着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”的年代痕迹。
担任浦口站规划的,是英籍铁路工程团队。彼时的英国早已走完工业革新,在铁路修建范畴有着老练的阅历,他们为浦口站挑选了经典的英式乔治亚风格。这种风格以简练严肃、实用性强著称,刚好符合火车站的公共特点。
规划图纸上,三层砖混结构的主体大楼明晰明晰:底层挑高5米,用厚重的砖柱支撑起宽阔的候车大厅,地上铺设青灰色地砖,天花板上装修着简略的石膏线条,既防止了繁复装修的糟蹋,又能包容很多旅客;二三层则是津浦铁路南段总局的办公用房,每间办公室都配有高窄的木质窗户,既能保证采光,又能抵挡江北的北风。
最特别的是房顶的规划,峻峭的四坡顶覆盖着进口的瓦楞铁皮,这种原料不只简便经用,还能快速排走雨水,防止江南梅雨季节对房顶的腐蚀。除房顶的规划外,为了适配南京的气候,规划师还在墙体外侧涂改黄色水泥砂浆,既防潮又漂亮,让这座“洋修建”在长江边扎下了根。
但真实让这座车站落地的,是我国人自己的力气。担任掌管铁路修建的督办大臣吕海寰坚持“用我国工匠、造我国铁路”,从全国各地招集数百名泥瓦匠、木匠、铁匠,亲身带着工人去采石场挑选建材。当英、德工程师提出用进口钢材建立候车大厅的梁柱时,他力排众议:“汉阳铁厂的钢原料量不输外国,为何不用国货?”终究,他以更低的本钱购入汉阳铁厂的钢材,既削减了建造经费,又为我国近代工业“争了一口气”。
1911年10月,当终究一块瓦楞铁皮钉上房顶,浦口站正式竣工,火车站主体大楼楼高20米、进深20米,占地上积2700平方米,在其时的津浦铁路沿线各站中,都是名副其实的“规划之最”,就连天津、济南的车站,都难与其比肩。
清政府将车站定在浦口,绝非偶然。这儿紧邻长江,与江南的下关码头隔江相望,既能经过铁路衔接北方,又能凭借水运交流江南,是天然的“水陆转运纽带”。能够说浦口站的重要性从它选址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。
1912年12月,津浦铁路全线通车,汽笛声在浦口响起。自此,北方的煤炭顺着铁轨连绵不断运到这儿,再经过轮渡运往上海、姑苏;江南的丝绸、茶叶则在此装车,发往天津、北京。外国洋行很快嗅到商机,美孚石油、亚细亚石油的油罐车开端频频进出车站,邃古洋行、怡和洋行的货栈在车站周边拔地而起;本地商绅也不甘落后,自发组成购地公司,在车站邻近开设“民埠”,商铺、货栈、旅馆、饭馆像漫山遍野般冒出来,本来荒芜的江滩,逐步构成热烈的商业街。
浦口站就像一座“工业灯塔”,照亮南京江北的开展之路,也让我国近代交通史,有了一段“南北贯穿”的簇新华章。
火车汽笛声,敞开了一段跨过百年的交通传奇。1930年,这儿的年发送旅客已达140余万人次,站台上总是挤满了拎着行李的人们。彼时的浦口火车站,像一位精力充沛的信使,日夜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货品与人群。
1933年,“长江号”轮渡正式通航,津浦铁路与沪宁铁路跨过长江完成衔接。从此,南来北往的列车不用再依靠驳船转运,浦口火车站成为真实的南北交通“咽喉”。
安静的日子并未继续太久,1937年,日军飞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安定,南京城堕入炮火之中。其时南京城中的大批文物急需搬运,而文物搬家中最艰苦的“北线方案”,就将重担落在这儿。“我国考古学之父”李济派的弟子尹焕章担任押运使命,一批字画、书本从浦口火车站装车,沿着陇海线连夜运往宝鸡。列车从这座伤痕累累的车站动身,为中华文明保住了宝贵的前史遗存。12月,日军的炸弹将火车站炸成废墟,三层主楼只剩钢筋水泥结构。
直到1945年,交通部及南京市政府屡次对浦口站做修正与增设,火车站才逐步康复运用。20世纪50年代,津浦铁路双线建造发动,“浦标语”“南京号”“上海号”等轮渡连续投入到正常的运用中。浦口火车站,为新我国的工业建造运送物资,回归交通要道的位置。浦口火车站周边逐步构成了“工业—社区”复合体,“浦铁一村”“铁路小学”“浦镇医院”相继建成,铁路职工在这儿安家落户。站台边的“铁路大食堂”里,南腔北调的欢声笑语成了最温暖的日常。
1968年10月1日,当南京长江大桥通车的喜讯传遍全国时,浦口火车站的客运功用却悄然弱化。津浦铁路与沪宁铁路的贯穿,导致火车轮渡连续停运。南京火车站迁至玄武湖畔,从前热烈的大马路商业街逐步冷清,商铺连续关门,旅馆的店员也没了往日的热心,车站周边渐渐旷费,只要货运列车还在铁轨上络绎,维系着车站的活力。
1985年,浦口火车站更名为南京北站并康复部分客运事务,虽时刻短康复人气,但这样的热烈并未继续太久。因为周边的大中型企业纷繁搬家或关闭,就业机会削减,车站的客运量年年在下降。2004年,浦口火车站正式停办客运,各项客运设备悉数封存,只保存货运和车辆维护的功用。
从此,这座见证了百年风雨的老站,正式淡出人们的视野。站台上的雨棚仍旧矗立,却再无往日的人潮;候车室的座椅落满尘埃,再也听不到旅客的攀谈声。只要货运列车偶然驶过,留下一阵时刻短的轰鸣声,随后,浦口火车站又康复沉寂。
好在这份沉寂并未继续太久,这座见证了清末风雨、民国烽烟与新我国建造的老站,从前史的册页中走出,在维护与更新中续写新故事。
2010年,南京市规划局公示《浦口火车站前史面貌区维护规划》,清晰将建于1914年的车站主体大楼、车站月台和雨廊,中山停灵台等10处省级文物维护单位和前史修建归入维护规模。这座曾见证很多悲欢离合的百年老站,自此离别沉寂,踏上以文明遗产身份“重生”的路途。
2013年,浦口火车站原址及其隶属修建被列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维护单位;2017年3月,原址改造工程正式开工。这场更新改造,从一开端就注定是一场“尊重前史的立异”。
项目团队选用小规划、渐进式的院子单元更新方法,遵从“最小干涉”“修旧如旧”的准则,力求在保存修建“前史基因”的一起,赋予其现代日子所需的应用性与功用性,防止过度商业化腐蚀前史质感。
此次改造的中心规模包括七处一般不行移动文物,补葺过程中,团队对不同修建的处理既据守一致准则,又统筹特性特征。
关于曾作为民国时期铁路职工公寓的津浦路4号,补葺时严厉守住“面貌、内部结构、空间格式不动”的底线,保证前史原汁原味,后续引进“旧物仓”艺文空间运营商,将其打造成一座专心于百年城市回忆收集、收拾与场景化再现的“活化博物馆”。关于20世纪30年代建成、保存“下店上住”格式的大马路15号,团队完好留存了修建内的木质梁柱,并用传统工艺对受损部分进行织补式修正,让墙面显露出的前史斑斓感得以连续。
而面临津浦路5号、12号公寓楼及别墅群这类砖木结构修建,团队则在结构加固上巧下功夫——设置荫蔽钢圈梁提高修建稳定性与抗震性,对损坏的木构件,严厉依照原原料、原规范、原尺度选用新式木资料替换,木构件交接处再用钢结构恰当加固,既保证安全,又不损坏修建的前史肌理。
此外,在资料挑选上,团队悉数选用文保专用资料,外墙用规范修正砖粉,勾缝则运用石灰基勾缝剂,让修正后的墙体既健康巩固,又保存了历经风霜的年月痕迹。
更新改造仅仅第一步,老站“活”过来的关键是运营形式的立异。项目组成专业招商团队,环绕“前史背景和文明+文艺日子”的定位引进业态。
现在走进街区,书店、旧物店、旗袍店、民宿、小型展馆参差散布,特征小吃店、咖啡店、茶馆弥漫着焰火气味,非遗布艺店肆里传统纹样与现代规划碰撞出共同美感。更令人心动的是,街区随处可见精心规划的文明符号:广场上手持橘子的朱自清雕像,让人瞬间想起《背影》中的温情;近邻的《背影》主题咖啡馆内,墙面印满文中金句,一杯咖啡的时刻便能沉浸在文学气氛里;穿过“大马路”复古牌坊,地上浮雕勾勒出老站的前史头绪,锈迹斑斑的绿皮火车车厢内,复古座椅与旧报纸的陈设,似乎将人拉回蒸汽年代。
卸下交通纽带的重担后,浦口站成了南京最明显的“民国文明手刺”。作为影视剧镜头下的“民国片场”,《情深深雨濛濛》中离别的车站、《金粉世家》里的年代剪影,都曾在此取景。每当周末,总有年轻人穿戴民国服饰散步月台,相机快门声与旧式修建的概括交错,勾勒出穿越时空的画面;远道而来的游客在“中山停灵台”前停步,听讲解员叙述1929年迎榇列车沿途传达革新思维的往事,或是1937年日军轰炸中,这儿怎么承担起转运南京文物的重担。
见过清末的耻辱与反抗,又阅历民国的烽烟与期望、参加新我国的建造与开展,现在,浦口站又在更新改造中以文明遗产的身份“重生”。
那些刻在砖瓦里的英式修建细节,印在铁轨上的年月痕迹,藏在雨廊间的故事,还在等着更多人来倾听——一座老站与一个国家、一座城市的百年纠缠,韶光沉积下的文明回响,也倾听老修建在更新改造中与现代日子碰撞出的新叙事。

